“最是琼浆牵故里,阡陌纵横石硖连。”又逢夏日,岭南佳果龙眼到了上市时节。每逢此季,从中山东凤西罟步村走出去的侨胞和港澳乡亲,一定会想起小时候或祖辈口耳相传的味道——脆肉石硖龙眼。
位于东凤镇东南部的西罟步村,所在地为“东海十六沙”之一的罟步沙,是由西江支流淤积而成的沙洲。西罟步位于罟步沙的西部,聚落在中心河排河两侧,小榄水道穿流而过,河网交错,远远望去,是一片秀美宁静的水乡景致。
纵横交错的水道,为西罟步村带来了肥沃的土壤积淤,孕育出独具风味的脆肉石硖龙眼,距今已有100多年的种植历史。
在100多年历史长河中,石硖龙眼陪伴了一代又一代西罟步人,包括期间为谋生离开家乡远赴海外及港澳的乡亲。明代诗人《咏龙眼》所描绘的“嚼去琼浆溅齿寒”,大抵就是西罟步村海外侨胞和港澳乡亲记忆中的家乡味道。
“黄里裹冰肤,累累若贯珠。”2024年夏季,又到龙眼丰收的季节。村中那棵120年树龄的脆肉石硖龙眼树硕果累累,再迎丰收。恰逢“世纪工程”深中通道建成通车,西罟脆肉石硖龙眼静待侨胞和港澳乡亲归乡,召唤更多游子品一品乡愁的味道,看一看家乡的变化。
沙洲沃土出“绝味”
“香山为邑,海中一岛耳,其地最狭,其民最贫。”修编于明永乐年间的《永乐大典》记载,600多年前,地势较高的几座山组成香山县的几个岛,岛周围是茫茫大海。
元代前,东凤镇所在区域为东海范围。元末明初,西江支流冲渍淤积成数个沙洲。罟步沙,因常有渔民晒网而成为东凤的起源地之一,得名“罟埗(埠)”。清康熙中期始,西罟步先后吸引人群迁居围垦,逐步地聚人丰。
因河网交错、地势平坦,西罟步村形成大片良田,农业发达。历史上,水稻、甘蔗、桑树、蔬菜、水果等,都是西罟步常见作物,是东凤镇主要的农业大村和农业生态小区、鱼塘生产区、花木生产区。
勤劳的西罟步人发现,村中一带的土壤条件尤其适合岭南水果——龙眼树。据《东凤镇镇志》记载,100多年前,西罟步村人前往小榄九洲基引进了一种龙眼树,为石硖龙眼。后与乌圆龙眼树苗进行人工嫁接和选育培育后,形成了果肉脆甜、个头饱满圆润的脆肉石硖龙眼。
不仅肉果甜美爽口,嫁接改良后的石硖龙眼,树干粗壮坚实,根系发达,能抗风雨,树下又能避暑乘凉,树叶晾干风化后,还能做成风味独特的龙眼茶叶。“浑身是宝”的石硖龙眼,因此受到村民喜爱,成为西罟步的“村中一绝”。
石硖龙眼的味道,是西罟步人祖祖辈辈的记忆。从西罟步走出去的澳门乡亲高镇基,惦念家乡的味道,近年回到村中养老。在他的记忆里,西罟步的景没有变:前庭后院,河边路边,皆是龙眼树。
“十里流碧叶”,仍是西罟步村最典型的风景。只不过数十年过去,游子再归乡,儿时的龙眼幼苗,已枝繁叶茂。
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西罟步村侨胞、港澳乡亲总会带上2—3斤脆肉石硖龙眼远渡他乡。“听老一辈常谈起,新中国成立后,脆肉石硖龙眼的种植买卖也成为村民的谋生路。赴港澳谋生的村民每趟都肩挑手扛两筐脆肉石硖龙眼到港口售卖。”西罟步村党委书记张桂南说。
直至20世纪70—80年代,脆肉石硖龙眼通过中山食品进出口公司出口到香港,刚到港口就被抢销一空,脆肉石硖龙眼不仅成为港澳人熟知的优质农产品,更已然成为海外侨胞、港澳乡亲心中的“家乡味道”。
兴学襄教代代传
让海外侨胞和港澳乡亲牵挂的,除了那一味石硖龙眼的脆甜,还有西罟步村的教育事业。
由于地处偏远、育于农耕,过去西罟步村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对缓慢。心系家乡,捐资助学便成为西罟步村海外侨胞和港澳乡亲的头等大事。
西罟步村志记载,为求谋生,西罟步人自新中国成立前便有大量村民移民海外的热潮。这些外出谋生的侨胞和港澳乡亲,是改革开放后推动西罟步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,尤其是对村中现代教育基础的奠定,有着深刻影响。
“李源标五万元港币、洪满安五万元港币、黄福林一万元港币、罗桂荣一万元港币……”走进东凤镇西罟小学,可以看到存留多年的珍贵历史照片。照片中,一块写着“华侨港澳同胞捐赠项目”的牌匾,赫然记录了超60名港澳同胞、海外侨胞为西罟小学教学楼扩建捐赠的款项明细。上至万元,下至百元,一笔笔款项,记下了侨胞回乡兴学襄教的桑梓之情。据《东凤镇镇志》记载,1981年至1986年,西罟步村侨胞公益已捐赠21万元扩建西罟小学;1995年,港澳乡亲再次为西罟教育基金会捐资约24万元。
如今,重游扩建重修的西罟小学,侨胞捐资助学的牌匾已然遗失,但是热心教育公益的桑梓情却在无形中代代相传。今年5月14日,东凤二中重建腾挪工程暨东凤中学扩建项目正式封顶。不久后,东凤二中将新增一栋5层的教学楼,增加上千个学位。而东凤二中的重建腾挪的背后,却得益于西罟步村港澳乡亲的支持。
“许多西罟步村港澳乡亲都就读于东凤二中,一听说学校重建,很多港澳乡亲都主动捐款。不少港澳乡亲更是加入东凤二中校友会,带领同乡会乡亲一起办扶贫助学、关爱老人、青年成长等各类公益慈善活动。”张桂南介绍。
从美国留学归来的罗梓明就是其中的一分子。作为西罟步村人,他不仅就读过侨胞们捐资重建的西罟小学,更接力参与了母校东凤二中的重建捐款。回乡发展这几年,他承接了侨胞们热心教育公益的桑梓情,默默地资助村内家庭贫困的学子上学求教。
“重视教育公益,这已经成为我们村的传统。父辈一代在外打拼,挣到的第一桶金也拿回来捐助西罟小学重建。作为后代,我们也希望这份传统能传承下去,让自己家乡发展得更好。”罗梓明说。
“掘金”桂圆兴侨乡
“碧叶衬龙眼,十里流金黄。”每年6月,走进西罟步村,遍地丰收的龙眼挂满枝头。此时,正是大批港澳同胞回乡摘龙眼、探亲的时间。
西罟脆肉石硖龙眼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唐巧贤介绍,西罟脆肉石硖龙眼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。去年,光是合作社种植的2.6万多斤龙眼果通过门面销售、农家乐形式自摘,很快就一抢而空。
产自西罟步村的脆肉石硖龙眼,品质有目共睹。早在1992年,西罟脆肉石硖龙眼已经获得了中国首届农业博览会的铜质奖。
但在过去,西罟脆肉石硖龙眼的种植主要以散种散销为主,并未形成产业。1993—1996年,全镇龙眼年均种植面积维持在165亩。由于龙眼种植散、树龄老化、虫害较多、缺乏管理、产量大不如前,一定程度影响了龙眼的品质。
为了守住海内外乡亲心中的家乡味道,西罟步村开始思考如何规模化、规范化、标准化种好西罟脆肉石硖龙眼。
2012年,为发展龙眼种植业,西罟步村成立中山市东凤镇西罟脆肉石硖龙眼专业合作社(下称“合作社”),并一举申请了“罟步石硖”和“西罟石硖”两个商标。
当前,西罟步已有约3万株龙眼树。“一到销售旺季,我们村的龙眼就供不应求。因为果肉饱满多汁,香甜可口,合作社从农户手上以12元/斤的价格回收,还能翻倍卖给消费者。”张桂南说,不愁卖的西罟脆肉石硖龙眼,关键在于品控与产量。
近年来,西罟步村委通过土地租赁补贴,持续支持村内农户种植超40亩的西罟脆肉石硖龙眼树。除了扩大龙眼果实的产量,充分利用脆肉石硖龙眼的树叶陈化,打造独有的龙眼叶茶品,进一步延长了龙眼树种植业产业链。同时,西罟步还通过举办果王争霸赛升级消费场景,吸引大湾区人流集聚。2023年,西罟步村又结合小龙艇,打造“双龙”文化节,集“吃喝玩赏乐”一体,为乡村振兴挖掘出了新的经济增长点。
围绕脆肉龙眼念好生意经,西罟步村还联合高校,尝试开发龙眼叶茶。过去,西罟步村家家户户自制自销的龙眼树茶,也有了高科技的加持——合作社分别与华南农业大学和浙江中医药大学合作,开展龙眼与龙眼叶茶的产业化前期工作。其中,华南农业大学将以脆肉龙眼叶的保健成分为亮点,结合现代制茶和调配技术,研发龙眼茶饮系列产品的生产工艺,目前已经在其陈化工序、包装方面取得了初步成果。
一系列举措,让乡愁再添新味。当前,结合深中通道带来的农文旅热点,西罟步村借助水乡优势和龙眼产业发力休闲游,为乡村振兴注入新的动力。石硖龙眼,将以全新面貌,走向更广阔世界。
特写
百年石硖龙眼树:
承载三代人的乡愁
“80年前,这片地都是我爷爷种的石硖龙眼树,陪着我和我的父亲长大。”80多岁高龄的澳门乡亲高镇基指着门前屋后的3棵龙眼树说,“这几棵是我种的,树龄也就三四十年。每年六七月份,我的女儿外孙都会回来摘龙眼。”
几棵龙眼树,承载了三代西罟步村人的乡愁。
将时针拨回到解放战争以前,高镇基的姑姑只身一人赴香港打拼谋生。那时,生活物资紧缺,高家的房前屋后被爷爷种满了龙眼树,一眼望不到头,家里指望着,丰收季能带来一些经济收入。高镇基的姑姑也很争气,每年都会往家里寄送3至4次“家用”。“逢年过节,她也经常回家看看我们。”高镇基说。
在高镇基的记忆里,每逢6月至7月龙眼丰收季节,姑姑都会带石硖龙眼回香港。一起塞进姑姑行李箱的,还有家中陈化的龙眼叶茶。“这些不仅是家乡特产,更是姑姑在香港只身闯荡留住的家乡味道。”高镇基说。
“我们小时候没有条件喝茶叶,龙眼叶茶就是唯一的选择。”高镇基说,在改革开放前,西罟步村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存有陈化的龙眼叶茶,这就像刻在西罟步村人心里忘却不了的记忆。
如今,或许年轻一辈鲜少有喝陈化龙眼叶茶的习惯,但是每逢西罟龙眼节,一大批港澳乡亲带着亲戚朋友回乡摘龙眼。对于高镇基一家而言,除了过年,摘龙眼的季节也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光。
“即便我的外孙是在澳门出生长大的,他对西罟步村还是很有感情。自小就回村摘龙眼,就像农家乐一样,年年都回来看看。我经常也摘自己种的龙眼到澳门,送过去给那边的亲戚朋友。”高镇基说。
西罟脆肉石硖龙眼就像一缕缕乡愁,它从爷爷的龙眼树,塞进了姑姑的行李箱里,又从高镇基的龙眼树里长出来,重新回到了高镇基的外孙手上。
盛夏至,龙眼熟。高家三代团聚的时刻,又到了。
声音
五邑大学广东侨乡文化研究院教授张国雄:
家乡味道
是联系境内外乡亲的精神纽带
“漂洋过海的美食,往往带着家乡基因。”五邑大学广东侨乡文化研究院教授张国雄说,当他走进西罟步村,看到每家每户种植的龙眼、都用龙眼树茶待客时,就相信石硖龙眼一定与海外有着密切关系。
张国雄认为,虽然西罟步村海外乡亲规模不大,但是它的侨村资源和价值却远超想象。比如村中的脆肉石硖龙眼,不仅在本地市场畅销,更紧密地联系着港澳市场:“如果一种传统水果的种植保留了100多年的历史,肯定会让这个村的侨胞和港澳乡亲认准了这个家乡味道。”
“西罟步村的百年龙眼,以及特有的龙眼树茶,反映的不仅是中国就地取材的生产生活智慧,更是很重要的侨文化资源,是联系境内外乡亲重要的物质资源和精神纽带。”张国雄说,一颗龙眼水果和一杯龙眼叶茶,实际牵连的是海外乡亲的胃。他认为,这样的侨乡资源在联系海内外乡亲过程中,所发挥的作用是其他东西不可替代的:“它是独有的、朴实的,更是真挚的。”张国雄表示,作为侨乡,若要团结海内外乡亲力量发展侨乡,就要深入挖掘这样独一无二的侨乡资源,并加以开发利用,让其真正反哺侨乡发展。
足迹
西罟步村有193名华侨华人、港澳台同胞,主要分布在澳大利亚、美国、迪拜酋长国等3个国家和地区。改革开放后,广大侨胞、港澳同胞回乡投资兴办企业,带动社区经济发展,截至2024年5月,西罟步村有外商投资企业(含港澳)1家。
采写:南方日报记者曾艳春
摄影:南方日报记者叶志文
策划:张培发统筹:罗丽娟